江亦农从昨天接到罗秋恒的电话开始,就心神不宁。其实,这种心神不宁开始的时间要更早,早到二十年前,他们那次前往西夏王陵考古。
他永远记得那一天,他们几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墓室时,内心的震惊和失落。明明之前都有发现,虽然残破,虽然被破坏,但始终是有发现的。就像是一群饥饿的小兽们,在觅食中,发现了一处美味,吃完了后,发现前方又出现了一处美味,这些一次次发现的美味,非但不能吃饱,还勾出了他们深埋于基因里的馋虫,一路引着他们沿着摆好的食物,不断前行。然而,等他们灰头土脸地终于进入了他们寄予厚望的地方后,眼前竟干干净净、空空荡荡。是的,干干净净,不是被破坏后的荡然无存,倒像是修葺好后就一直空在那里等待。失望之后,他们发现,他们竟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
明明是很短的一条路,转过去,就是个向上的竖井。可当他们转过去,却出现了两条岔路,一模一样的岔路,尽头是黑暗,不知通向何方。是来的时候没注意?还是在他们走进空空荡荡的墓室后,外面硬生生长出了一条路?他们面面相觑。
该如何选择?他们有选择的能力吗?
没有。
在岔路口徘徊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们中脾气最急的吴风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焦虑,直接朝着其中一条黑暗之路冲去。他们慌忙去拽他,却都在黑暗的尽头跌落。在黑暗中磕碰翻滚许久,终于见到了光亮,他们睁开眼时,发现滚落在一扇石门前。那石门的形制和纹饰,和之前见到的西夏文物截然不同。而让他们看清那门的,是一盏小灯,最先跌落的吴风抬头就先看到了那盏灯,在他的头顶上方的石龛上,发出幽幽的光。灯芯中不知是什么燃料,火光微明,围拢灯芯的是一圈圈莲花花瓣形状的琉璃,光透过琉璃,洒下淡淡的绿色,像幽深的绿色湖水倒映上莲花花瓣,每一瓣都栩栩如生地生长。在这黑暗一片的洞窟中,那盏灯是那般柔弱、却又生机勃勃地惹人喜爱。
也许是过于震惊,也许是跌落时受到了太多的撞击,吴风摇摇晃晃站起来时,偏偏就碰到了那盏灯。只看到那朵摇曳的花就那么跌入了黑暗,把光明和美好破碎在他们的眼前。
即使过去了二十年,江亦农想起眼前的两条路,依然胆寒心慌。后来发发生的种种,就从那个时候开始。
在他站起身来,带罗秋恒前往那个他所说的“有趣”的地方的时候,江亦农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两条路。两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。可是,事到如今,他有选择吗?
他依然没有。和那次黑暗中因吴风一时兴起的被动选择不同,这次,他知道,他只能选一条路。
于是,他镇定地扶起刚刚被自己碰倒的茶杯,歉意地笑笑说,“现在年纪大了,手脚也不利索了。”
“您可真会开玩笑。”罗秋恒笑着随江亦农站了起来。
手脚不利索?那何止是开玩笑,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。这位今年已经47岁的历史系教授,身体健硕,他那剪裁得体的衬衫下,隐隐显出他结实的肌肉。“一看就知道,您是常常锻炼身体的人。”
“见笑了,虽然现在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学校做文字研究,我还是向往进行田野考古的。没有好身体,那机会来了,身体也会吃不消。所以,为了好好工作,我一直坚持每天都锻炼身体。”说着,他带着罗秋恒向办公室的里间走去。
绕过一排书架,后面是向下的楼梯。原来,系主任的办公室是可以直通一楼的。
“楼下是我们历史系的小型博物馆。”江亦农站在楼梯口,回身望着罗秋恒,做了一个请的动作,然后便率先下了楼梯。
罗秋恒看着江亦农的笑,不由自主地打了-->>